我们就这样长大了

今年的暑假,我回到了阔别6年的苏北老家。

在我12岁之前,一直在这个地方生活。那时候村里有力气的人都外出干活去了,小孩子玩起来便显得肆无忌惮,和我最要好的朋友是大我一岁的志远,他比我高,比我瘦,和我一起上学放学。偷玉米,扒红芋这类活都是他教我的,所以我一直觉得他很厉害。他还能爬上很高的枣树抓住一根枝使劲的摇,我就只管在树下东蹿西跳的捡拾掉下来的红枣,直到把口袋里装得满满的,我朝树上喊中了,中了。然后我们就在树荫下盘腿而坐,吃得一地枣核,我们又把大点的枣核放在砖头上,再用另一块砖头狠拍,这样还可以吃到里面香香的核果。

扒人家红芋的时候,他的手比铲还要快,他一丝不苟地撅着腚扒着,指甲里渗满了泥土。他也教了我好几回,我总是不得要领,只好做运输工作,把扒出来的红芋运到我们事先在河堤上挖好的小坑里,然后我们就把红芋整齐地摆放在小坑上,拾些柴禾,把红芋烤到皮变成黑色,虽然看上去像块木炭,却已经香飘河堤了。我伸手去抓,他阻止我,说这样的红芋还没熟透,然后他一脚踢塌我们辛苦挖起的小坑,随后用大把泥土把这个坑连同红芋一起埋起来。过了一断时间再扒开,红芋则浑身透着一股香气,我们更是吃得满嘴掉渣,直喊好吃。有时候吃饱了就两人练起摔交来,以便种红芋的追来好干得过他。我还记得,他喜欢边吃红芋边聊我们班上很秀气的叫小迪的女孩,他谈得口沫横飞,那时候我们才上四年级,我只能傻愣愣地听,看他一个人陶醉。他说到激动时就用手往上一举,他说要等他一举成名后一定要娶小迪当媳妇。

我们关系一直很好,只可惜的是,我在苏北老家的最后一年,我们发生了矛盾。当时是六年级,我是学习委员,班上的作业本都要交到我这里,那时候班上男生对小迪都挺倾慕的,我也没能免俗。每次她交作业时,我便把我的本子压在她的上面,不为别的,就觉得和她的本子放在一起那就好开心。那时候容易满足,以为这也就是人生最大的乐趣了。谁知道志远也有此爱好,他威胁我,让我一定要把他的作业本放在小迪的上面。我不愿,他就召集一帮哥们争先恐后的把我揍一顿。我没有还手,心里委屈极了,以为这才是他的真面目,从小一起长大,这感情还敌不过一个懵懂的对异性的爱慕。

这一切都过去好多年了,我每次想起我的农村生活,仅能回忆起这些。基本上,这些也就是我的童年了。下了火车,又转了一辆客车,再顾一个面包车,一路上颠簸的厉害,当时镇政府号召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把这条路修一修,大概终究没有动工,或是修倒是修了,只不过管钱的在修路时也没忘记让自己弄个小富,所以在施工材料上可能动了手脚。奶奶得知我今天回来,已经在村头伫立了两个小时了,我把包袱放在奶奶的三轮小车上,在路人的注视下继续颠簸着回家。

到了家,我急切地想见到志远,倒不是有什么千言万语,只是有种强烈地想看到他的欲望,我要看看他是不是还比我高,或是该比我胖点了吧,总之我很想知道他现在有什么变化。我问奶奶他现在应该在镇上中学上高二吧。奶奶说,他初二就不上了,那时候南方正招电焊工,他临时学了两个月就收拾行李出发了。奶奶又说,他现在可是混好了,在上海工作,每个月有两千块。我说,是吗?奶奶说,村里人都这么说。

按说我应该为他高兴,可我却惆怅起来,因为我此时并不关心他的收入,只晓得他不在家突然又感觉有许多话要对他讲,不仅仅是见一面那么简单。

和奶奶说了一会话,我便独自一人去走走。没能见到志远,多少有些失望。我希望能碰上个老同学什么的能够说说话,可是一路上除了我不认识的小孩子,就是已经不认识我的老人家了。不知不觉走到了地头上,田地里已看不到还有忙作的农人,蒿草疯长,黄狗进去连个影也看不见,这要是搁在以往,定会有大批灰不拉唧的羊群一哄而上啃个精光。春尽夏仲,有野生的芦苇将青黄不接的残躯铺倒在水渠上,渠水从不知名的地方流来,经此又向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使劲地流淌。

午后,成群的蜻蜓在头顶盘旋,一群小孩子挥着巨大的扫帚呼啸着要逮捕它们,蜻蜓一个急转弯,让孩子们扑了个空。我接过一个小孩的扫帚也参与其中,我很想一举起扫帚就被扫帚压倒,可事实上一扫帚捂下来竟有三四个,他们拿着蜻蜓叫喊着让我再捕几个,再捕几个,于是我受命又捕了几个。

日子黑了白,白了又黑,不知不觉中,这样的生活过了十几天,完全没有了当初想回老家看看时的激动,并且开始感觉到无聊、烦躁、甚至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。当初和我一起长大的玩伴竟然都去了外地,除了上学的,就是为生活奔波的。

我走进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个小院,并从蜘蛛网中找出一把藤躺椅摆在堂屋前,望着满院子的杂草让饱尝失望的眼睛任意懒散,不知何时钻出的一棵梧桐,在无人问津的情况下竟也参天了。堂屋门外有两个麦缸,腿了色的“春”字肤皮潦草地贴在上面,“春”字旁边还留有我小时候用毛笔写下的字“志远大地人”,当时我和志远刚学了毛笔写字,兴奋异常。他写的我是大地人已经看不清了。现在看那字不禁想笑,“大地人”应为“大敌人”。

奶奶突然进来,说是志远打电话给我了,我问挂了没?没挂。我急忙飞到听筒旁并叫了一声响亮的“喂”

“超超吗,我是志远,我听我妈说你回来了,我就打电话来了”

听得出他比我还要急,语速快得让人不敢确定是他,接下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,他说他为六年级的事向我道歉,我说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都忘了。我又胡乱地问了一句过得怎么样。他一开始还说过得不错,后来大概意识到是在和我通电话,他叹了口气,叮嘱我要好好学习,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整天想着玩乐了,语气中像是有什么内容隐含其中。他又叹了口气,说:

“我现在有种被骗的感觉,说是在上海,其实是在上海的一个孤岛上,这里有两万个电焊工,都是来自我们苏北和河南的,每天5点就要起床做工,一天给20块——我都不想干了”

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他的烦躁,我告诉他出门在外就是要学会吃苦,可不能怕苦。他说不是因为这个。他自从来这里两年了,老板说加薪加薪到现在也没加,他去年没回家过年,并不是赚钱心切,而是根本就没有路费。我不懂怎么会这么长时间给人干活,年头却连个路费也捞不上?他说,这个岛上的一切都被一个公司垄断了,饭很贵,烟也贵,总之这个岛上的物价贵的离谱。我说那就不要抽烟嘛,他说他想家的时候,就只有坐在工地的铁架上抽烟,并且这么长时间过来了,他的烟瘾越来越大。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亲眼看见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从100米的桥吊上踩滑了掉下来活活摔死,生命如此不堪一摔,他怕,他没敢给家里人说,既怕家里人担心,又怕家里人的闲言碎语,怕别人拿他当例子教育小孩子:不好好上学,看,志远就是你们的下场!

“早知道今天这样,我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辍学的,我不想给人家打工,不想听领工的吆喝,我想当老板,我又没有钱,哎!你现在应该过得不错吧,这么好的条件一定考个清华北大什么的给他们瞧瞧,让我也跟着沾沾光。”

我没有告诉他我读的是中专,不好意思说。

最后他表示,他真想逮住镇上那些花言巧语的中介揍一顿,他恨这个厂里利益熏心的领导,还有,他说他很想见我一面,还有小迪。

他说:“我们都长大了,哎——长大了的意思就是谁也见不着谁了!”

放下听筒,我突然有不一样的领悟,当叹气替代欢声笑语时,我们就长大了。

几天之后,下了一场大雨,院子的野草都耷拉着脑袋,只有那棵梧桐一动不动,我突然觉得那梧桐很像志远,他有强壮的枝杆,憨厚的叶子,小时候也就是看看蚂蚁是如何搬的家,虫子如何被小鸡啄起,完全不用管什么沧海桑田、白云苍狗的东西。可是长大后,你看那片虚伪的葱郁,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了…

作者:于超,作于2005年8月,暑假。地点:江苏徐州丰县赵庄镇桥南的一个院子里。文中化名,但有原型。